特朗普大举加征汽车关税,损人不利己
当地时间2月2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召开其第二任期的首次内阁会议,出席者除了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和国务卿马可·鲁比奥等内阁成员,还包括世界首富埃隆·马斯克。
特朗普在会上表示,正考虑对包括汽车在内欧盟所有进口商品征收关税。他表示“将很快公布”相关政策,并补充说“一般来说,税率将为25%”。当被问及是否会因边境管控的进展而继续暂缓针对墨西哥、加拿大加征关税时,特朗普说,他不会阻止关税生效,美国将对墨西哥、加拿大征收25%关税。
前不久,特朗普宣布计划对进口汽车、半导体和医药产品征收25%关税,这一措施预计将于4月2日生效。此外,对于汽车重要原材料钢铁和铝制品的25%关税,预计将于3月12日生效。
高度依赖对美出口的欧洲、日韩汽车工业,可能会最先受到汽车关税的重创。 早已实现一体化的美、加、墨汽车产业,也面临着分崩离析的风险。面对即将到来的关税,这些潜在受害者纷纷开展外交攻势,希望通过谈判争取美国的贸易豁免,以减轻可能造成的损失。
相较之下,由于前总统拜登已于2024年5月14日将中国出口至美国的电动车关税从25%提高至100%,中国车企受到的影响相对较小。
宣布征税的同时,特朗普提到,企业可通过将生产转移到美国来规避关税的影响。然而,他希望促使制造业回流的“算盘”,反而可能导致生产成本上升、企业利润下降,进而引发通胀,从而将美国汽车工业推向更加不确定的未来。无论是投资汽车产业的企业、汽车制造商,还是普通工人和消费者,都倍感迷茫。“到目前为止,我们看到的只有成本上升和行业混乱。”福特汽车首席执行官吉姆·法利如此评价。
欧洲车企处境雪上加霜
谈到关税问题时,特朗普从不吝于批评盟友。他在内阁会议上说,他认为欧盟与其他国家情况“不同”,因为欧盟“成立的目的就是搞垮美国”。他重申:“他们确实以另一种方式占我们的便宜。”
汽车贸易是美欧贸易逆差的重要来源,早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就曾对欧盟的汽车产业发出过关税威胁,但由于欧盟降低了对部分美国商品的关税,并增加了天然气和大豆进口,特朗普的关税威胁并未兑现。
美国历来是欧盟汽车出口的重要市场。数据显示,2022年欧盟向美国出口汽车总额高达约360亿欧元,而美国对欧出口仅为52亿欧元,贸易逆差高达约308亿欧元。宝马、大众和奔驰等知名汽车制造商,约13%的产量都销往美国。特朗普曾对此抱怨说,美国“有数百万辆汽车从欧洲涌入——宝马、梅赛德斯、大众等”。
相比之下,美国车企却在欧洲市场接连碰壁。美国通用汽车曾在欧洲推出欧宝 (Opel) 、沃克斯豪尔 (Vauxhall) 和萨博 (Saab) 等本地化品牌,但由于业绩成绩平平,这些品牌接连被出售或关闭。由于在欧洲市场长年亏损,美国汽车巨头福特去年宣布在欧洲大裁员,计划到2027年在英国裁员800人,在德国裁员2900人,相当于其欧洲员工总数的14%。
巨大贸易逆差之外,更让特朗普不满的是,欧盟对美国汽车征收10%的关税,而美国对欧盟汽车的关税仅为2.5%。因此,在白宫公布的“不公平贸易与税收行为”清单中,美欧汽车贸易赫然在列。
在宣布对全球进口汽车加征关税时,特朗普声称,欧盟已同意将汽车关税从10%降至2.5%。不过,欧盟很快就澄清说,这完全是谣言。
近年来,随着能源转型、智能化等行业变革带来的挑战,欧盟车企本就步履维艰。如今,美国的关税威胁更让其处境雪上加霜,迫使欧盟迅速采取行动。
2月19日,欧盟委员会负责贸易和经济安全等事务的委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在华盛顿会见了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贸易代表詹姆森·格里尔以及特朗普的首席经济顾问凯文·哈塞特,希望通过谈判达成新的协议,让特朗普的关税威胁“软着陆”。
谢夫乔维奇指出,目前美国对欧盟的平均关税为1.4%,而欧盟对美国产品的整体关税仅为0.9%,且70%进入欧洲市场的美国产品是免税的。他强调,美国对欧盟皮卡征收的关税高达25%,而皮卡在美国汽车市场中占据约三分之一的销售份额,是最重要的细分市场之一。作为安抚手段,他进一步称,未来欧盟愿进口更多的美国液化天然气,并可能增加对美国武器的采购。
当前,美欧正就降低欧盟对美关税的具体幅度进行谈判。但根据全球贸易规则,欧盟对于任何关税的削减都必须适用于所有贸易伙伴。2024年10月4日,欧盟成员国投票通过对中国电动汽车反补贴调查的最终裁决。如果欧盟决定降低对美关税,意味着其应对中国进口汽车给予同等关税待遇。
为了规避风险,许多欧洲汽车制造商加快了在北美地区的产业链布局。据估算,2023年美国汽车出口总量中,约20%是由欧洲汽车制造商在美生产的,德国则是2022年美国汽车出口的最大市场。
德国车企中,宝马在美国市场的表现最为亮眼。2024年,宝马在美国市场的总销量达到37万辆,比上年增长2.5%,连续第二年在美国市场创下销量新高。宝马在美国创造了超过12万个工作岗位,每年对美国经济贡献超433亿美元。宝马在美国南卡罗来纳州的工厂是该公司全球产量最高的工厂,也是向中国、德国和英国等市场出口的主要工厂。
宝马公司首席采购官波斯特 (Joachim Post) 日前表示,该公司认为没有必要为避免美国的进口关税而与美国谈判达成特殊协议,而且该公司在美国的业务规模较大,与美国政府官员关系良好。
相比之下,大众在美国本土生产的车型较少,不过大众位于南卡罗来纳州棕榈州的越野品牌Scout工厂将于2026年投产,这或将有助于改善其在美国市场的窘境。
日韩车企扩大在美生产
欧洲以外,美国的亚洲盟友也饱受特朗普汽车关税政策的冲击。
日韩汽车在美国市场一直占据重要地位,美国也是这两个国家汽车出口的最大市场。数据显示,汽车及零部件占日本对美出口的三分之一以上,韩国对美国的汽车出口更是占其出口总额的一半以上。
GlobalData的数据显示,去年在美国售出的约1600万辆汽车中,46%是进口汽车。其中,韩国和日本生产的汽车分别占美国汽车总销量的8.6%和8.2%,仅次于墨西哥。
由于韩美两国在2018年达成一项贸易协议,将原产于韩国的汽车关税降至0%,韩国从那时起不断扩大对美国的汽车出口。同时,美国汽车企业也纷纷选择在韩国建厂。到2024年,韩国已经超越日本和加拿大,成为美国第二大新车进口国。
汽车贸易不仅是美日韩经贸关系的重要支柱,更成为日韩对美贸易顺差的核心来源。2月7日,特朗普在白宫会见日本首相石破茂时,明确要求日本缩减每年685亿美元的贸易顺差。若美国对日本加征关税,将会直接冲击到日本人的就业和收入,日方对此高度关注。
日本的丰田汽车稳居美国市场销量第二,2024年在美销量达233万辆,仅次于美国本土品牌通用汽车。此外,本田、日产等品牌深受美国消费者青睐。根据日本汽车制造商协会的数据,包括材料供应商在内,日本汽车产业共雇用了558万人,占全国劳动力的比重高达8.3%。如果美国的汽车关税落地,将给该产业带来严峻挑战。日本汽车工业协会为此呼吁,希望政府采取措施,保护日本汽车制造商免受美国可能对汽车及零部件进口征收的关税。
日本政府准备派遣高级官员前往美国进行谈判。在此之前,日本经济产业大臣武藤容治与可能受影响的行业代表进行了交流。2月25日,武藤容治透露,日本政府已请求美国对其25%的钢铁和铝关税给予豁免,并正与美方就汽车关税展开谈判。
除了依赖政府谈判,加强在美生产布局是未来日本汽车制造商可能会采取的一种策略。据日本汽车制造商协会统计,2023年,日本汽车制造商在美国生产了330万辆汽车,远超从日本出口至美国的150万辆。
韩国同样面临挑战。尽管在特朗普第一任期,美韩达成针对汽车贸易的关税互惠协议,但它难以成为“护身符”。特别是,美国对韩国的汽车出口反而下降了约16%,特朗普很可能因此寻求对协议进行重新谈判。
韩方估计,若美国对韩国汽车征收25%的普遍关税,韩国汽车企业的出口总额将减少超过300亿美元,损失不容小觑。为了应对潜在风险,韩国现代汽车正积极考虑扩大在美国本土的生产。目前,现代在阿拉巴马州的工厂年产能达到40万辆,佐治亚州的工厂年产能为30万至35万辆。
墨加恐难成为“避风港”
相比上述盟友,墨西哥和加拿大则位于多重关税威胁的风暴之中。芬太尼关税、钢铁和铝制品关税尚未落地,汽车关税大棒又向这两个美洲邻国重重砸下。
早年的《北美自贸协定》已让美、加、墨三国经济紧密相连,且由于墨、加两国具备得天独厚的地理毗邻、生产成本、资源禀赋以及市场准入优势,全球汽车制造商纷纷在墨、加布局,投资建厂,使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的汽车产业早已实现高度融合,三国汽车产业链构建起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体化格局。
特朗普第一任期,重新谈判后的《美墨加协议》规定,汽车要想享受税收减免,至少75%的零部件必须来自美、墨、加三国。到了拜登政府时期,《通胀削减法案》进一步将清洁能源汽车7500美元的税收抵免限定于北美地区生产的车型。
这些政策推动全球汽车制造商将加拿大和墨西哥视为地缘政治动荡下进入美国市场的“避风港”,巩固了两国在北美汽车产业链中的战略地位。当前有十多家全球汽车制造商在这两个国家建厂,运营着超过数以百计的零部件供应商。一辆汽车可能要在美加墨三国间往返7到8次才能完成组装,最终贴上“美国制造”的标识。
然而,特朗普新的关税威胁或将改变北美汽车产业的这一面貌。为此,墨西哥和加拿大纷纷展开游说,希望能说服其收回成命。
加拿大汽车零部件制造商协会主席弗拉维奥·沃尔佩 (Flavio Volpe) 警告说,无论是突然出台的汽车关税,还是更广泛的贸易壁垒,最终结果都将导致“美加墨三国工厂的接连倒闭”。
墨西哥总统辛鲍姆表示,美墨双方将于近期举行多轮高级别会谈,以商讨贸易政策。墨西哥经济部长马塞洛·埃布拉德还将前往华盛顿,与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举行会谈。对于加征关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埃布拉德称,美国汽车企业严重依赖墨西哥,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将是一个“战略错误”。
研究表明,特朗普若同时对加拿大、墨西哥加征关税,美国汽车产业每天将面临高达1.1亿美元的损失,底特律的三大车企——通用汽车、福特汽车和克莱斯勒汽车——将最先受到伤害。
福特、通用等美国汽车巨头对墨西哥的依赖早就到了难以割舍的地步。2024年,通用汽车在墨西哥生产的车辆中,约85%最终进入美国市场,福特的这一比例更是高达92%。
乍一看,这似乎是“墨西哥制造”的胜利,但事实并非如此。许多在美国销售的汽车虽是在墨西哥组装,但核心零部件依然依赖于美国,美国制造能占到这些车辆外国附加值的74%。换句话说,北美汽车工业的深度协作的模式,本质是墨西哥、加拿大贡献生产力和原材料,最终的利润仍然流向美国。
福特汽车公司首席执行官吉姆·法利直言:“如果针对加拿大和墨西哥的关税长期存在,将对我们行业产生巨大影响,数十亿美元的行业利润将被抹去,这将影响到美国的就业,乃至整个汽车行业的价值体系。”
最直观的是美国汽车价格的上涨。有分析师预测,如果新关税生效,从加拿大或墨西哥进口的售价为2.5万美元的汽车,价格将上涨6250美元,而这部分成本很可能会转嫁给消费者。
目前,美国汽车价格本就处于上调周期——自2020年1月以来,美国市场新车价格上涨了20%,二手车价格更是上涨了34%。加上钢铁和铝材的额外关税影响,汽车价格或将进一步攀升。
汽车生产成本的上升也会带动汽车保险费率的上涨。墨西哥汽车零部件每年占美国进口总额的42%以上,关税的增加将直接导致零部件维护和更换成本的增加,进而影响保险定价。保险的上涨将引发连锁反应,例如进一步推高通胀。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月,美国汽车保险费率自2020年初以来已经上涨了55%,成为美国经济增长的一大隐患。
难挽美国汽车工业颓势
特朗普坚信,关税政策将引领美国经济迈入“黄金时代”,而针对汽车加征的关税将促使制造业回流,为美国工人创造更多就业机会。
关税的确能让多达四分之一的汽车生产回流到美国,约为100万辆左右,但这场“胜利”的代价将是生产成本上涨、企业利润受损、成熟的供应链和价值链遭到破坏。这不仅不会增强美国汽车产业的竞争力,反而会使其在全球市场上更加脆弱。
美国《华尔街日报》分析称,如果汽车价格上涨导致销量下滑,美国制造业工人将最先受到冲击。过去六年间,汽车及零部件行业的就业人数已减少约1.7万人。受到高通胀和高利率影响,去年美国新车销量比2019年减少约120万辆,这一趋势也拖累了生产端,导致美国工厂的汽车产量比2019年减少了34万辆。
对此,美国汽车零件制造商协会早已发出警告称,关税“将对供应商、工人和消费者带来严重后果”。
同特朗普的信心百倍截然不同,市场选择“用脚投票”,自去年美国大选以来,通用和福特的股价分别下跌10%和12%。
除此以外,特朗普希望通过关税和能源政策重振美国传统汽车工业,但当以大排量、“肌肉感”和高能耗著称的美系车走出国门时,往往显得水土不服,毫无竞争力。英国汽车制造商与贸易商协会首席执行官迈克·霍斯 (Mike Hawes) 指出,欧洲燃油价格普遍高于美国,因此消费者更倾向于购买小型、更节能的车辆。
亦有汽车分析师在意大利狭窄的街道上试驾完后遗憾表示:“开着一辆 (美系) 大型SUV在意大利转一圈,我试过,真的很困难。”特朗普本人也曾抱怨,欧洲市场“不接受我们的汽车”。
关税还将进一步推高美国电动汽车的生产成本,拖累整个汽车产业的转型步伐。特朗普上任第一天便签署行政令,取消了拜登政府对清洁能源汽车的税收抵免,声称此举是为了给传统车企创造“公平的竞争环境”。然而,在全球汽车行业加速向电动化、智能化转型的背景下,这一政策只会让美国车企陷入更深的困境。
相比传统燃油车,加征关税对电动汽车的冲击更大。加拿大是美国最大的镍供应国,而镍是锂离子电池的关键原材料。研究估算,对墨西哥和加拿大征收25%的关税,将导致北美生产一款全尺寸SUV的成本增加9000美元,倘若是电动车,成本更将飙升至12200美元。
值得一提的是,与特朗普关系匪浅的马斯克,似乎能在这场关税风暴中获得“特殊待遇”。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 (NPR) 日前披露了一份美国国务院的采购文件。文件显示,特朗普政府计划斥资4亿美元购买马斯克旗下的特斯拉汽车,用于外交官的安全运输。当被问及此事时,国务院发布声明称,该采购计划已被搁置,并补充道,与特斯拉的相关谈判实际上始于拜登政府时期。
不过,特朗普近来提醒说,若特斯拉在印度建厂以规避该国关税,这对美国而言是不公平的。他强调,马斯克在南亚国家销售汽车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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