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赞比亚，在阿里学会了拥抱变化-天下网商

文 / 张晨 邵丹蕾

在杭州德力西大厦的支付宝办公室见到赞比亚人伊恩比·恩坎萨（Iyembi Nkanza）时，他微笑着问我们是否需要咖啡。他窝在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里，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也从不拿出手机打发时间。

距离伊恩比出发去以色列首都特拉维夫出差只有四个钟头，他自然地重复了一遍我们在寒暄时的自我介绍：“我叫伊恩比·恩坎萨，我现在在阿里巴巴旗下B2C平台速卖通工作。”

伊恩比并不是速卖通的正式员工，作为阿里巴巴全球领导力学院（Alibaba Global Leadership Academy，简写作AGLA）首届32名学员之一，他需要在速卖通、天猫国际和蚂蚁金服三个涉及国际化的核心部门中选择两个轮岗，分别工作6个月，以此了解和熟悉阿里巴巴集团的业务和企业文化。

到4月结束，AGLA运行刚好过半年。该项目负责人、阿里巴巴副总裁黄明威对这来自32个国家、带着傲人背景的年轻人表现基本满意。他知道语言、工作风格乃至食物和空气都会造成挑战，不懂中文是其中最普遍的问题。“有的人适应得非常好，即便一句中文都不懂；有的人坐在那里感到焦虑、抱怨，没有产出东西，”黄明威说，“伊恩比就是到任何地方都可以胜任工作的那一类。”

伊恩比学会了使用支付宝

在参加这个项目之前，伊恩比从未到过中国，也完全没有学过中文。除了“你好”“谢谢”以外，他学会的第一个中文句子是黄明威教他们的口号——“好！很好！非常好！越来越好！”

入职速卖通时，考虑到语言和工作时间等问题，伊恩比的直接上级陈刚放宽了为其设定的业绩考核标准。6个月后，陈刚感到这个赞比亚小伙的产出“超出期望”。此行去以色列，他负责考察当地市场，并参加与以色列邮政合作的几个市场推广活动，为速卖通在中东地区进一步的扩展计划打前站。

“超出期望”也是伊恩比的口头禅。“我从没指望过能去以色列，”他说，“我很幸运，真的。”

唯一的非洲籍学员

首批AGLA学员的招募范围来自四大洲，而伊恩比是其中唯一一位国籍为非洲国家的。来到阿里巴巴第一个星期的报道会上，他说希望能为更多人了解非洲做出帮助。对加入AGLA的目的，他的解释是：“我希望最终能提升中小企业商业的附加价值，尤其是对我的故乡。”

今年29岁的伊恩比出生于赞比亚首都卢萨卡，结束高中学业后赴南非开普敦大学修读经济与金融。他的家乡被誉为世界铜都，终年气候温暖，市中心办公楼和酒店林立，每年9月，沿路的蓝花楹和凤凰花同时盛开，朱紫双色交相辉映，使其成为instagram上旅行达人们最喜爱的旅游胜地之一。

在个人陈述里，伊恩比写下了自己的创业故事。25岁那年，他做了一个名叫Pulce的社交应用，专注于非洲市场。这款软件主要让用户用表情包进行交流，而非Facebook上简单的评论或“赞”，每天能为一个电台主持人增加300个粉丝。Pulce最终被南非最大的商业电台Kaya FM收购。“即便你百般尝试、竭尽全力、聪明绝顶，最终仍然可能徒劳无功，”他总结自己创业过后的心得，“我深知在非洲创业的艰难，我希望能在帮助非洲乃至全世界的企业家这件事上，加入我的一点价值。”

这段话打动了考核的人。

转战以色列

陈刚浏览了伊恩比的简历：在被美国西北大学凯洛格商学院MBA项目录取之前，在开普敦的Frost&Sullivan公司做过咨询顾问，之后当过私募基金分析师。因此，来到速卖通的第一天，陈刚交由他负责的是研究南非和摩洛哥市场，判断这两个地区的潜力。在陈刚看来，这个看起来有点羞涩的新人“能够吃苦耐劳，实干落地”，对熬夜加班毫无怨言。

申请AGLA前，伊恩比对于中国的认知来源于商学院几乎每堂课都会提及的“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论述，和几乎每双球鞋里贴的“中国制造”标签。他也知道曾创下史上最大规模IPO记录的阿里巴巴纽交所上市和马云流传甚广的演讲视频。选择AGLA是因为这是一个稀有的既能接触中国、又能进入最具代表性的互联网公司、还能学习中文的机会。

阿里巴巴呈现出与咨询公司截然不同的工作方式。速卖通的办公室上方挂满了世界各国的小国旗，员工无须穿正装。会议结束后，通常没有成文的分工规划和效率管理流程，团队成员各自领取任务即可以散去进行自己的工作。

伊恩比感到阿里巴巴“生机勃勃”，每个事业部似乎都能对外界产生的一切商业变化进行快速反应，“像一个大公司里面有无数小创业公司，以至于你都不知道坐在自己旁边的人在做什么”。

工作进行一段时间之后，伊恩比浏览后台数据发现，以色列已成为速卖通Top 10的消费国家，同时也是西亚增长最快的市场之一，那里的人们正在从速卖通上数以亿计的商品中，获取从外套到手机壳的各种“中国制造”。于是，他向陈刚提出转型去做以色列市场的商务拓展。

这与伊恩比最初的目标背道而驰。他欣然接受了新任务：“我觉得我经历的现在比我期待的更丰富。我可以去见阿里的合作伙伴，我的经理给了我空间，这很棒，我能去另外一个不同的市场代表速卖通，这也很棒。”

文化差异

由于业务性质，速卖通已是阿里巴巴国际化程度最高、外籍员工最多的部门，几乎每个人都能将英语作为工作语言。负责领导伊恩比的陈刚有十年的海外生活经历，还能说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

然而需要更多跨部门沟通、与合作伙伴打交道的商务拓展工作，很快暴露出外国人融入阿里巴巴的难点。

“请，请问，请你，请你给我一杯咖啡好吗，”伊恩比努力记忆各种能让表达显得礼貌的说法。他试图从讲中文的同事那里听懂更多信息，但有时口音和语调会让他感到一头雾水。更难把握的是中国人在各种客气措辞上的微妙差异。他举例说，工作讨论时的“我建议”可能不仅是建议，而是“应该”；某次他曾经与另外一个部门的同事商量是否能配合做活动，对方回应“现在暂时没有资源”，他原以为是资源到位以后再做，而实际对方表达的是委婉的拒绝。

或许是出于初来乍到或文化使然，用陈刚的话说，“礼貌的保守”可能给伊恩比的工作造成困扰。在一项原计划在2017年春节前举办的联名营销活动上，伊恩比负责跟进合同，但由于不好意思用“邮件轰炸”的方式催促法务部门，合同正式生效前，活动已经上线开始运行。

这次合同倒签事故让陈刚背上了罚款。伊恩比非常沮丧。他向陈刚道歉，并要求跟他分摊这笔意外的破财。

“虽然没有让他出钱，不过他还是郁闷了很久，”陈刚回忆道，“不过这个事情也给了他一次很好的进行内部推动和理解内部流程的经验。”这种有意无意回避冲突的习惯是陈刚希望他提高的地方，“在自己正确的地方要更加坚持，不需要担心得罪人。”

陈刚的坦率让伊恩比感到安全。“我的上级是个正直的人。如果我有错，他就指出我的错误。我知道他会为我的最大利益考虑，帮助我成为未来更好的领导者。”他说。

拥抱变化

如今，转岗到蚂蚁金服的伊恩比又在黄龙办公室附近租下了一个开间。他仍然保持着规律的健身习惯，每天用阿里巴巴帮助他们注册的支付宝账号到超市买日用品、交水电费、骑共享单车，和同事一起去食堂打饭——食堂已经有了为外国员工提供的卷饼和薯条。在跑步时他会塞上耳机听说唱音乐，如果不经介绍，别人很难猜出这个性情温和的小伙子曾经当过DJ和职业足球运动员。

他也甚少抱怨或批评。在他的推特或脸书账户上，仅有的负面情绪大概是关于足球。“走点心吧，鲁尼……没事，让我们再等等。”这是2010年欧冠C组比赛，曼联客场挑战格拉斯哥流浪者时的牢骚。

“坐在阿里巴巴的办公室时，我随时都要掐自己一下提醒我这不是在做梦，我到现在都难以相信我居然能在这里。这离我出生的地方距离太遥远。来到这里是莫大的机会和荣幸。”伊恩比笑着说。在重庆参观村淘项目时，他加入陪丰都的小学生做课间操、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里，尝试当地能辣出眼泪的火锅和涮在锅里的动物内脏。“如果你在思维方式上保持灵活，你有开放的意识，你真的可以学到东西。”他说，“我已经拥抱了变化，变化对我来说是好事。”

在杭州生活的6个月里，伊恩比说，空气污染、吃不惯的食物、吵闹的餐馆、随地吐痰的人都不是让他感到“挑战”的因素。他微笑着讲起自己成长的地方基础设施薄弱、城市交通混乱的场景，高速公路只有双车道，赤脚的孩子在路边嬉闹追逐，“来自一个人口只有1400万的国家——还不如中国的一个城市大，我始终感到自己是被保佑的。对现在的一切，我都心怀感激。对于我来说，所有的问题都只是普通的问题，这个巨大的机遇比小小的问题重要得多。”

“情商、智商、爱商都需要有,情商高容易成功,智商高容易不败,爱商高受人尊重”，马云在演讲中提到的成功要素让他印象深刻。伊恩比解释：“爱商意味着谦卑和感恩。你要有公心，你必须去帮助其他人。”

伊恩比常常回忆起2016年9月初来杭州时的情景。暑热尚未完全散去。阿里巴巴安排的接驳汽车驶出萧山机场，第一次真正接触中国的伊恩比将此行视为“人生走出舒适区最远的一次”。钱塘江面上罩着一层波动的灰雾，一如离开家乡到南非、从南非初到美国时那样，他感到一点紧张。“紧张是好的，紧张让你感到自己真实地活着，”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